克雷格·R·麦克莱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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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31日

• 在墨西哥湾深处，存在一个极咸且缺氧的生态系统，其海洋生物独一无二且几乎未被研究。
• 被称为“虎鲸盆地”，如今它成为一家企业牟利的焦点，该企业试图通过向其深处倾倒大量有机废物来应对气候变化，一位深海生物学家在一篇评论文章中解释道。
• 作者指出：“虎鲸盆地并非一个等待利用的废弃物储存库，而是一个已持续发展数千年的活生生的生态系统，其中栖息着我们才刚刚开始了解的生物，保存着我们尚未充分解读的化学与生物记录。”
• 本文为评论。文中观点为作者个人观点，不一定代表Mongabay。

凌晨三点，我站在一艘科考船的甲板上，凝视着漆黑如墨的海水，仿佛水面已凝固成实体。那一刻的感受，如同当年站在大峡谷边缘目送夕阳西下时一样：这世界上有些地方值得我们敬畏、保护和谦卑。

虎鲸盆地正是这样的地方。

多年来，我一直致力于墨西哥湾深处的研究工作，将仪器沉入黑暗之中，打捞出散发着硫磺气味的沉积物岩芯，观看遥控潜水器（ROV）传回的画面——那海底景象，大多数人从未见过，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

虎鲸盆地位于路易斯安那州海岸约270公里外，水深超过2.2公里，是地球上最非凡的环境之一。它是一片位于海底的“湖泊”，其海水盐度极高、密度极大，无法与上层海水混合，数千年来一直占据着海湾底部的巨大凹陷区域。

这片区域面积约为400平方公里，盐度几乎是普通海水的十倍。没有氧气，多细胞动物无法越过那条幽灵般的边界，那里正常的海洋逐渐过渡为古老而奇异的环境。当遥控潜水器的摄像头靠近虎鲸盆地咸水表层下潜时，界面如同热浪从灼热的沥青路面升起一般微微闪烁——这是一场深达一英里海底的海市蜃楼。

墨西哥湾虎鲸盆地地图。图片由作者提供。

尽管给人的第一印象如此阴暗，但虎鲸盆地远非死寂之地。这里栖息着数千年间演化而来的微生物群落，它们在其他生命无法生存的环境中繁衍生息。沉积物如同一座生物档案库，有机物质得以近乎完美地保存下来，正是因为那些通常会将其分解的元素——氧气、食腐动物和分解者——在这里完全缺失。

科学家们利用它回溯时间，研究有机物如何被埋藏与保存，并探索生命能够存活的极限边界。天体生物学家将它视为木卫二或土卫二等冰封卫星地下海洋中可能存在的环境类比，这些卫星或许蕴藏着生命。从任何有意义的角度来看，它都是一座无可替代的天然实验室，具有极高的科学价值。它是深海中的黄石公园，只是没有步道和游客中心。

而现在，一家公司正计划向其中倾倒相当于一队满载农作物废料的卡车所携带的物质，这使这片区域面临危险。

碳储存库

碳捕集企业石炭纪有限公司已获美国环境保护署正式许可，可在奥尔卡盆地开展为期一年的试点项目，向该区域投放20吨经压缩处理的甘蔗渣——一种源自制糖工业的农业残留物。该项目名为“海洋缺氧碳封存”（MACS），其理念是利用该盆地缺氧（无氧）的环境阻止生物质分解，从而永久封存其中的碳，以应对气候变化。他们计划对实验进行14个月的监测，随后公布结果。

我在此想保持善意，因为大气中碳排放的问题确实存在且十分紧迫，我也理解人们迫切寻找解决方案的压力。但这个项目并非真正的解决方案，而是一个设计拙劣的实验，它可能以破坏全球最稀有生态系统之一为代价，只为获取一些科学答案——而这些答案我们要么已经掌握，要么无法按照所提议的方式负责任地收集。

先从科学角度讲起：虎鲸盆地的微生物生态系统并非简单地处于关闭状态。这些生物体始终活跃，持续代谢，循环着硫和碳，并对周围环境做出反应。限制它们的并非缺乏合适的条件，而是缺少高质量的有机碳，而20吨甘蔗渣正好能提供这种物质。

墨西哥湾海洋无氧碳储存项目（MACS）拟议测试阶段。图片由碳炭纪有限公司提供。

向此类系统引入大量有机物质，可能引发难以预测且无法逆转的连锁生物变化。微生物可能开始产生甲烷，进而逸入上方的水体中。而将沉重的配重装置下放穿过盆地密度分界面的行为本身，就有可能扰乱原本维持系统缺氧状态的分层结构。该项目自身的许可文件承认了这些风险，却又基本将其忽略。

监测计划同样存在缺陷。十四个月并非科学观测，而仅仅是一次快照。像虎鲸盆地这样的环境中，生物地球化学过程进展缓慢。溶解碳、硫酸盐、甲烷或铵等物质的变化可能需要数年才能被检测到。如果目标是评估与气候变化相关的时间尺度（即数百年至数千年的尺度）上的碳稳定性，那么14个月的观测期几乎毫无意义。这就像种下一片森林，第二年春天就回来宣布成功一样。

此外还有规模问题。即使将虎鲸盆地海底每一平方英寸都覆盖上生物量——这本身已是生态灾难——所储存的碳总量也仅占全球年排放量的0.6%。因此，即便将这一独特且不可替代的生态系统填满，也只能抵消人类一周多一点的碳排放。

在虎鲸盆地倾倒废弃物，无法成为真正可行的解决方案。该区域在地球化学上具有独特性，其环境条件无法在更广阔的海洋中复制，这一点甚至被许可文件作者之一在其发表的研究中所承认。这并非全球性解决方案的试点，而是一场仍在寻找意义的实验。

我深知目睹一个独特生态系统承受本不该由它承担的打击意味着什么。多年来，我一直在研究“深水地平线”事故对墨西哥湾深海海底造成的持久影响。尽管新闻头条早已翻篇，但沉积物群落仍持续改变，生命依然受到波及。

深海的恢复需要远超人类时间尺度的漫长过程。一旦我们扰动它，这种影响将持续数代人之久。

最让我担忧的，不仅是海洋无氧碳储存项目项目本身存在的科学缺陷——这些缺陷确实相当严重——更是它所反映的世界观。长期以来，深海一直被视为一个可以随意丢弃并遗忘麻烦事物的地方。我们曾将武器弹药、污水污泥和工业废料倾倒其中。我们告诉自己，那里太过遥远而不重要，太过黑暗而无需保护，太过陌生而毫无实际价值。但过去错了，现在依然如此。

遥控潜水器（ROV）正在墨西哥湾虎鲸盆地探索盐水池的形成。图片由海洋探索信托基金/鹦鹉螺直播提供。

虎鲸盆地并非一个等待使用的废弃物填埋场，而是一个已持续发展数千年的活态系统，栖息着我们才刚刚开始了解的生物，保存着我们尚未充分解读的化学与生物记录。在向其中引入20吨外来物质之前，在让一捆压缩甘蔗渣从船舷滑落之前，我们应当先弄清楚那里究竟生活着什么。我们应当开展基础调查，了解其微生物群落的空间异质性、温室气体的自然通量，以及盐跃层或盐度梯度的精确结构。

但我们对此一无所知，许可却依然获批了。

我曾游览过许多国家公园，深知一个地方因自身存在价值而被划为保护区域意味着什么。虎鲸盆地同样值得这样的保护。但与我们珍视的国家公园景观不同，这里隐匿于视线之外，人们无法徒步抵达，无法从观景台拍摄，也无法在此露营。它存在于永久的黑暗之中，深藏在一英里海水之下，任何干预行为都隐秘进行，除了上方的船只和下方的生命，无人见证。

这种不可见性并不能使其破坏变得可以接受，反而更迫切地要求我们这些了解其真正价值的人站出来发声。

虎鲸盆地值得更好的对待。碳去除科学也同样如此，它需要的是可信、严谨且可扩展的解决方案，而不是在地球上最脆弱的地区之一，将一项不可逆的实验与一份新闻稿捆绑在一起。

如果你是美国公民，并对此感到关切，有两件事值得去做：首先，联系你的国会议员，特别是那些属于众议院自然资源委员会和参议院商务委员会的议员，这两个委员会均对海洋环境拥有管辖权，请他们要求监督这项许可是如何获批的，以及在任何部署开始前，有哪些保障措施已落实到位。

如果你居住在墨西哥湾沿岸，你的代表团对此尤其有切身利益，因此请敦促他们推动在虎鲸盆地开展独立的基线科学研究，即由对研究结果无利害关系的科学家进行的研究，以便我们在冒险之前至少了解自己正在承担何种风险。

克雷格·R·麦克莱恩是一位深海生物学家，在墨西哥湾拥有丰富的研究经验，包括对受“深水地平线”漏油事件影响的深海生态系统进行长期监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