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卡弗

Mongabay网站

2026年7月31日

一个会议参与者。图片由烟雾事件影像记录提供。

• 来自90多个国家的珊瑚礁科学家、保护工作者、政策制定者和社区领袖于7月19日至24日在新西兰奥克兰举行的国际珊瑚礁研讨会上会面。
• 与会者讨论了如何应对气候变化的驱动因素，如何描述和传达珊瑚礁的现状，以及如何赋能土著社区并整合其知识体系等话题。
• 会议周内，一个新的美国珊瑚礁研究中心成立，并宣布了太平洋活珊瑚的高分辨率测绘。
• 下一届国际珊瑚礁研讨会将于2030年7月在巴西里约热内卢举行。

奥克兰——为了免得有人认为科学会议一定是沉闷的活动，国际珊瑚礁研讨会以美国说唱金属乐队暴力反抗机器的启发闭幕，该乐队在1990年代以革命性的歌词闻名：

“总要有开始。总要有一天开始。没有地方比这里更合适，没有时机比现在更恰当。现在连地狱都阻止不了我们！”

国际珊瑚礁协会主席、德国康斯坦茨大学教授克里斯蒂安·沃尔斯特拉在闭幕式上读到这些歌词时哽咽了，本文记者也是如此。

7月19日至24日，国际珊瑚礁研讨会于新西兰奥克兰召开。会议聚焦珊瑚礁生态系统所面临的多重胁迫因子，重点探讨了由气候变化引发的海水升温与海洋酸化等关键威胁。上述议题贯穿全程，并有机融入各专题报告环节，涵盖前沿科学研究进展与实地保护实践成果。

每四年举办一次的第16届会议，吸引了来自90多个国家的2100多名参与者，包括珊瑚礁科学家、保护工作者、政策制定者和社区领袖。（此前国际珊瑚礁协会在靠近全球北方研究中心的地点举办的会议吸引了更多参与者。）

会议讨论中反复出现的主题包括：气候缓解应给予多少关注度、如何描述和传达珊瑚礁的现状，以及如何赋权原住民社区并整合其知识体系。

印度尼西亚科莫多岛附近的一个珊瑚礁。图片由格雷格·阿斯纳/水下摄影网站（divephoto.org)提供。

优先考虑气候？

应对气候变化这一重大全球性挑战尚未成为奥克兰相关议题讨论的核心焦点，尽管部分与会者积极倡导将其置于政策议程的优先位置。总体而言，与会者建议：科研人员与自然保护从业者应推动技术成果向实际应用转化，主动参与气候治理相关的政策对话；通过跨部门协作构建战略伙伴关系或发布联合立场声明；并在科研项目设计及保护实践实施过程中系统性纳入碳减排考量，切实降低活动碳足迹。

澳大利亚墨尔本大学研究员罗伯特·施特赖特在会议期间指出，当前学术研讨中对气候议题的纳入仍显不足：气候问题往往仅在开场引言简要提及，缺乏实质性探讨。他对比2022年国际气候变化研究研讨会发现，本届会议报告人普遍呈现研究范围收窄趋势，部分研究有意回避气候维度；更有甚者，将气候变化预设为“既成事实”，从而弱化其作为核心科学与政策议题的紧迫性与能动性。

施特赖特博士在接受Mongabay采访时表示：“一种颇具代表性的表述反复出现——‘应对气候变化确有必要，但这属于其他领域或机构的职责范畴。’” 他同时强调，该观察可能存在认知偏差：因其本人长期聚焦气候治理交叉议题，或对2026年相关趋势更为敏感。作为2025年发表于权威期刊的一篇政策警示论文的通讯作者，他指出，全球科研资助与政治议程正呈现从气候减缓向地球系统干预技术（如太阳辐射管理、碳清除等）倾斜的迹象；需强调的是，这一判断并非否定技术干预路径本身的价值，而是呼吁对其社会可行性、治理框架及与减缓目标协同关系开展审慎评估。

尽管多数专题报告未将气候减缓列为直接研究对象，若干主旨演讲及新闻发布会仍对此予以重点关注。例如，澳大利亚昆士兰大学名誉教授奥韦·赫格-古尔德伯格院士在大会主旨发言中系统阐述了气候行动的科学基础与实践路径。其早期关于气候变化驱动珊瑚白化机制的研究具有开创性预测价值，并因此荣膺国际珊瑚礁学会最高学术荣誉——达尔文奖章。长期以来，他持续倡导珊瑚礁生态学者深度参与气候政策制定过程，主张科学研究应主动嵌入跨学科、跨部门的气候治理实践。

国际珊瑚礁协会主席克里斯蒂安·沃尔斯特拉于2026年7月在新西兰奥克兰举行的国际珊瑚礁研讨会上，向奥维·霍赫-古尔德伯格（左）颁发该协会最高荣誉——达尔文奖章。昆士兰大学名誉教授霍伊-古尔德伯格热情地谈到了气候行动的必要性。图片由烟雾事件影像记录提供。

美国哈维·穆德学院教授、软珊瑚生态学专家凯瑟琳·麦克法登指出，约二十年前，珊瑚礁科学界普遍将气候变化视为一项超越本学科专业范畴的宏观性挑战，认为其治理责任应由跨部门、跨领域的政策机构与国际组织承担。

而今，她的观点已发生显著转变：“当前观测到的全球环境变化进程仍显滞后——我们亟需更主动、更深入地参与气候治理实践，切实履行科学家的社会责任。”该论述发表于Mongabay专访。

她进一步强调，尽管区域性与小尺度的生态修复措施（如栖息地改良、局部种群重建等）具有重要价值，但其作用范围与可持续性均存在明显局限，无法替代系统性的气候减缓与适应行动。

这一共识亦得到其他珊瑚生物学研究者的呼应。澳大利亚詹姆斯·库克大学种群遗传学研究员凯特·奎格利指出，即便采用前沿干预技术——包括耐热性状定向选育、跨礁区耐热珊瑚种质迁移，以及实验室条件下对珊瑚-共生藻类互作关系的精准调控——其应用效能仍受限于生态复杂性、遗传多样性约束及长期环境不确定性。她明确表示：“此类技术并非气候危机的‘替代性解决方案’，亦不具备普适性或兜底功能。”

“减排是应对珊瑚礁危机的根本前提，不容妥协。”她强调，“尽管我亦投入大量精力探讨其他相关议题，但所有分析最终均指向这一核心关切。若当前温室气体排放趋势持续不变，珊瑚将难以在日益升温与酸化的海洋环境中维持生存。”

在本届国际珊瑚礁大会上，气候变化对珊瑚生态系统的胁迫效应成为会议焦点。当前厄尔尼诺事件已正式形成，并预计将持续增强至2026年底，导致全球多处珊瑚礁分布区海水温度显著升高。该事件属于太平洋厄尔尼诺—南方涛动气候周期的组成部分，对全球大气环流与降水格局具有深远影响；据现有气候模型预测，本轮厄尔尼诺强度或将突破历史观测记录。

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近期发布的气候展望报告指出：“2026年10月至12月期间，发生强厄尔尼诺事件的概率为81%，其强度有望跻身自1950年系统化观测以来最强厄尔尼诺事件之列。”

詹姆斯·库克大学海洋生态学教授摩根·普拉切特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大堡礁极可能面临一次前所未有的、覆盖范围广且程度严重的白化事件。”印度洋东非沿海海洋研究与发展组织创始人、政府间生物多样性和生态系统服务科学政策平台主席大卫·奥布拉博士在闭幕主旨演讲中指出，亟需推动深层次的政治意愿与经济体制转型。他强调：“当前威胁全球珊瑚礁存续的多重压力源——包括气候变化、不可持续的渔业活动及陆源污染——本质上均源于现行全球经济模式的结构性缺陷。”

紧随奥布拉博士之后，国际珊瑚礁大会主席指出：“长期以来，科学界倾向于专注于产出高质量研究成果，而后期待政策制定者主动采纳。然而，仅致力于证据生成、学术发表与知识传播已不足以应对紧迫的生态危机……我们必须主动介入政策议程形成的关键场域，在决策真正酝酿与制定的场所发挥科学影响力。”

然而，尽管气候变化议题在本次奥克兰会议的主要议程中得到广泛讨论，与会科学家并未发布类似2008年及2012年国际珊瑚礁大会所形成的、面向公众的联合行动声明，以系统回应气候变化及其他全球性珊瑚礁威胁。

大卫·奥布拉，政府间生物多样性与生态系统服务科学政策平台主席、肯尼亚非沿海海洋研究与发展组织创始人，在研讨会闭幕式上发表演讲。他说，珊瑚礁面临的威胁“都是我们全球经济体系的后果”。图片由烟雾事件影像记录提供。

珊瑚礁情况如何？

珊瑚礁生态系统的复杂性堪比热带森林，因此监测它们的健康状况并非易事。在奥克兰的国际珊瑚礁协会会议上，科学家们在描述珊瑚礁全球状况的方式上略有不同，并就如何向公众传达这些状况提出了不同意见。

一些专家关注的是整体的坏消息。自1998年以来，珊瑚礁经历了四次大规模白化事件，每次都导致活珊瑚覆盖面积大幅下降。白化是指珊瑚在高温或其他压力源下将共生藻类从组织中排出，导致藻类颜色丧失；如果持续时间长或反复使用，可能会杀死珊瑚。

然而，一些科学家试图强调一些好消息。许多珊瑚礁生态系统在这些损失后重新获得了活珊瑚覆盖。例如，许多人在2014-2017年大规模白化事件与2023-2025年之间大约六年内看到了强劲的增长。但奥克兰的一些科学家警告说，随着热浪变得更加强烈和频繁，这种韧性可能难以持久。

2025年夏威夷水域的珊瑚白化。图片由格雷格·阿斯纳/水下摄影网站（divephoto.org)提供。

珊瑚礁整体状况难以准确评估，其主要原因之一在于“珊瑚礁健康”这一核心概念本身尚缺乏统一、可操作的科学定义。对此，部分学者呼吁构建更具综合性的评估框架，逐步降低对当前主流指标——尤其是单一依赖珊瑚覆盖率——的过度倚重。例如，斯特赖特等研究者强调，需整合物理、化学、生物及社会生态维度，以实现对珊瑚礁系统状态的多维表征。

詹姆斯·库克大学的普拉切特教授亦主张拓展评估视野，明确提出生物多样性应成为珊瑚礁管理决策的关键依据。“生物多样性的持续衰退将显著削弱珊瑚礁生态系统应对重大扰动（如极端气候事件或病害暴发）的韧性与恢复能力。”他在国际学术会议上指出，“因此，除监测珊瑚覆盖率及其群落组成变化外，更须系统评估物种丰富度、功能多样性及关键种存续状况，以充分反映其内在恢复力。”

多位学者进一步指出，珊瑚礁所面临的多重胁迫具有显著叠加效应，其脆弱性在复合压力下尤为凸显——典型表现为局部性人为干扰（如陆源营养盐与污染物输入）与全球性气候变化驱动因素（如海洋热浪频发与酸化加剧）的协同作用。

会议期间，与会专家还就当前珊瑚礁科学研究中的认知倾向展开深入讨论：部分观点认为现有文献存在系统性悲观偏差，而另一些学者则警示需警惕技术乐观主义倾向，避免低估生态退化的不可逆风险。

值得注意的是，权威学者大卫·苏格特教授——沙特阿拉伯阿卜杜拉国王科技大学珊瑚修复项目主任兼海洋生物学教授——在保持审慎立场的同时传递了建设性愿景。其团队正主导建设全球规模最大的珊瑚苗圃设施，据其在新闻发布会上介绍，该设施的设计产能达现有同类项目的十倍，旨在支撑区域性大规模生态修复实践。

在阐释修复行动的战略必要性时，苏格特教授向媒体强调：“十年之后，我们是否仍能见证健康的珊瑚礁生态系统存续？这一问题并非开放性探讨，而是亟待全社会共同回应的紧迫抉择。”尽管学界对大规模修复工程的可行性与生态可持续性仍存审慎讨论，但共识日益增强：在减缓全球气候变化与强化本地保护治理的基础上，主动修复已从补充性手段逐步演变为适应性管理不可或缺的一环。

在会议最后一天的主题演讲中，苏格特表示，世界正逐步接近“某种意义上的珊瑚礁修复工业革命。所以在我看来，未来非常光明。”

土著知识与社区声音

本周多场学术演讲系统阐释并凸显了原住民领导力在珊瑚礁科学研究与保护实践中的关键作用。奥克兰大学毛利与太平洋研究讲席教授丹·希库罗亚作首场主旨报告，深入阐释毛利传统理念“成为一位好祖先”——该理念强调以代际福祉为本位的决策范式，并就原住民知识体系与现代科学范式之间的协同路径展开理论探讨与实践反思。

希库罗亚教授兼具纳提马尼亚波托、怀卡托-泰努伊及恩加蒂瓦纳乌加三支毛利部落的世袭血统。其报告获得与会原住民学者与实践者的高度认同。夏威夷大岛米洛利伊地区文化与自然资源倡导者、当地世袭家族直系后裔乌伊拉尼·奈波指出，该演讲令其深切感受到“学术空间对其主体性与知识合法性的尊重与确认”。

奥克兰大学毛利与太平洋研究教授丹·希库罗阿在会议上发表了首场主题演讲。图片由格雷格·阿斯纳/水下摄影网站（divephoto.org)提供。

奈波女士在接受Mongabay专访时进一步阐释：“这是一则极具温度的学术包容性信号。此类国际性专业会议往往聚焦前沿技术与量化方法，社区层面的在地知识与经验叙事常面临制度性边缘化风险；而本次演讲有效弥合了专业知识权威与原住民知识主体之间的表达鸿沟。”

在闭幕式主旨演讲中，奥布拉先生高度评价了“日益多元化的主体性表达与制度性认可”，并援引原住民自治与共治实践中的核心原则：“凡关乎原住民族群之事务，必经其充分参与方可决策。”

关于原住民领导力的专题报告由布罗迪·格雷与斯特林·卢德威克联合作为报告人。二人系澳大利亚昆士兰州亚拉巴周边大堡礁海域“海洋领地”地区的陆地与海洋护林员。格雷先生为贡甘吉族传统所有者，卢德威克先生则具有曼丁加尔贝伊伊丁吉族血统。近年来，他们持续开展珊瑚健康状况、关键海洋物种种群动态及生态系统变化的长期监测工作。其任职机构为由传统所有者依法设立并主导治理的非营利组织——贡甘吉–曼丁加尔贝伊伊丁吉人民指定法人原住民公司。两位护林员指出，未来目标是推动原住民护林员机制覆盖整个大堡礁世界遗产区域。

多位与会专家一致强调，赋权地方社区是提升珊瑚礁生态系统适应力与恢复力的关键路径，并将社区能力建设明确纳入珊瑚礁可持续治理体系。斐济籍研究科学家兼环境政策顾问桑吉塔·曼古巴伊博士——曾任美国野生动物保护协会（WCS）斐济国家办公室主任——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珊瑚礁生态系统的恢复力，根本上取决于其所在地社区的社会韧性与治理能力。”

2026年5月，研究人员在加勒比海岛国多米尼加水域进行研究。他们部署了一套声学回放系统，利用健康珊瑚礁的声音吸引鱼类和珊瑚幼体。该系统由伍兹霍尔海洋研究所的科学家开发，旨在恢复退化的海洋栖息地。图片由丹·梅勒提供，版权归伍兹霍尔海洋研究所。

公告

会议上发布的两项公告尤为突出。

伍兹霍尔海洋研究所是一家总部位于美国的非营利研究组织，宣布旗下成立席勒珊瑚礁解决方案中心。该虚拟中心“将汇聚来伍兹霍尔海洋研究所机器人、数据科学、化学、生态学、物理学、声学及珊瑚礁相关科学技术发展领域的科学家和工程师，包括海洋政策”，新闻稿称。新中心的资金来自一笔2500万美元的单笔捐款——这是伍兹霍尔海洋研究所在珊瑚礁工作中获得的最大慈善承诺。

2020年，加勒比海岛国库拉索附近的柱状珊瑚。与当年伍兹霍尔海洋研究所考察中观察到的其他物种相比，柱珊瑚相对健康，但该物种在全球范围内处于极度濒危状态。图片由丹·梅勒提供，伍兹霍尔海洋研究所拥有版权。

艾伦珊瑚图集和全球空中观测站这两个相互关联的保护技术项目负责人格雷格· 阿斯纳在主题演讲中宣布，他的团队正在进行太平洋活珊瑚的首次高分辨率测绘。这建立在他团队早期绘制全球浅海热带珊瑚礁栖息地地图的基础上。阿斯纳告诉Mongabay，这项新的制图计划让用户能够看到单个珊瑚，以及“珊瑚礁中每个像素中珊瑚的数量”，而不仅仅是珊瑚礁栖息地的位置，他表示这更像是在看到树木，而不仅仅是森林。他的团队已经收集了围绕关岛和北马里亚纳群岛的飞行和潜水数据，并计划下一步绘制帕劳地图。

下一届国际珊瑚礁研讨会将于2030年7月在巴西里约热内卢举行。

根据全球空中观测站的协议，夏威夷海洋教育与研究中心的一名调查潜水员于2026年7月协助开展关岛附近活珊瑚覆盖的测量。图片由夏威夷美术中心提供。

引用：

斯特赖特，R. P.，莫里森，T. H.，和贝尔伍德，D. R.（2025）。珊瑚气候危机中的紧迫与克制的调和：实践哲学。《细胞报告可持续性》，2（11），100529。doi：10.1016/j.crsus.2025.1005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