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阿蒙德

生态系统市场网站

2026年8月

十年前，当我们启动“自然为气候”项目时，呼吁投资自然的论点主要侧重于影响力，而回报则被视为次要考虑或一种期望。当时我们强调的是森林、物种和生计，然后只能祈祷未来数据能跟上。

我需要明确一点：自然的价值从来就不依赖于财务回报。自然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人类、气候和生物多样性都依赖它。问题从来不是自然是否有价值，而是我们的金融体系能否最终承认并投资于这种价值。

如今的数据表明，它们正开始这样做了。2016年，当森林趋势组织与大自然保护协会首次调查这一领域时，营利性投资者在自然保护影响和财务回报之间大致平分权重。而今天，回报已占据主导地位。

对一些保护人士而言，这听起来像是失败，但我认为恰恰相反。这正是一个信号：自然事业或许终于能够以更大的规模获得资金支持了。那些能够大致同等权衡这两方面因素的人，在投资者群体中占据着重要但受限的位置：通常被称为影响力资本和催化资本。而财务回报则是向更广泛投资者群体敞开大门的关键。

为何“以回报为导向”的策略构成竞争优势，而非战略失误

我们充分理解这一关切。“以回报为先”的提法可能引发对“漂绿”倾向的质疑，而我们的立场明确：绝不主张以金融价值替代自然的内在价值。

然而，有必要审慎审视大规模长期资本的根本来源。以养老基金为代表的机构投资者本质上承担着受托责任，其首要义务是保障受益人（如退休人员）的财务安全与长期福祉，而非践行特定公益使命。因此，若自然相关投资能够通过严谨的风险—收益评估框架，持续吸引此类资本及其他主流金融机构参与，则其意义已远超传统影响力投资范畴，而进入系统性资本配置转型的层面。

实证数据进一步强化了这一判断。在针对自然投资方及资产管理人的调研中，绝大多数受访者指出，预期财务回报与生态成效之间呈现显著正向关联，而非零和权衡关系。这一趋势跨越不同商业模式、资产类别及项目生命周期阶段。事实上，当前约90%的活跃自然领域投资者确认，财务回报与积极影响力具有协同增益效应。作为法律意义上的受托人，他们既无权、亦无意以牺牲回报为代价换取影响力；但数据显示，在多个财务表现相近的投资机会中，影响力水平正日益成为关键决策变量，甚至逐步演变为优先遴选标准。

当前所开展的工作虽不具传播声量，却至关重要——它致力于将自然相关投资转化为受托人可理解、可评估、可纳入主流投资流程的清晰选项，而非仅停留于道德感召层面。当然，我们也必须坦率承认：并非所有冠以“可持续”或“自然向好”之名的金融实践均具备实质正当性。自然保护领域已在诚信治理、利益共享与社区赋权等方面积累了深刻教训。因此，衡量任一解决方案真实价值的根本标尺，不仅在于恢复了多少公顷退化土地或动员了多少资金规模，更在于当地社区是否切实参与价值创造过程，并公平分享由此产生的经济、社会与环境收益。我们的核心目标并非不计条件地扩大资本流入，而是引导追求风险调整后合理回报的资本，与可持续的生态修复、气候韧性提升及包容性发展等长期公共目标实现战略对齐。

实际运行成效

两项近期实践举措从不同路径印证了这一范式转变。

其一，某投资集团于今年年初发起的拉丁美洲再造林战略基金，成功募集12.4亿美元，显著超出原定目标，成为迄今全球规模最大的专项再造林与生态修复主题基金。该基金采用“林场可持续经营 碳信用收益”双轨模式，在保障财务可持续性的同时，为长期生态效益提供稳定资金支撑：目前已在逾6.4万英亩土地上完成近2900万株树木种植；其中约5万英亩已进入实质性生态修复阶段，其余地块正按计划陆续启动；河岸缓冲带平均宽度达法定最低要求的6.8倍；生物多样性监测已记录物种近1000种。值得注意的是，投资者对财务回报的合理诉求非但未削弱项目环境影响力，反而通过资本注入强化了其可扩展性与持续性；前期催化性资金亦有效降低了项目初期技术与市场风险。

其二，世界银行新近发行的“某生态修复成果债券”则凸显另一关键进展：即如何将可量化、可验证的生态修复成果转化为标准化、可交易的金融产品。该债券募集资金1.2亿美元，系世界银行迄今期限最长的成果导向型债券（最长期限达十年），专项支持生态建设公司于南非东开普省实施的5万公顷干旱区生态修复项目。该项目预计创造约1.1万个本地就业岗位，并系统性恢复区域碳汇功能、土壤健康、水源涵养能力及生物多样性水平。依托世界银行AAA级信用背书，投资者本金获得高度保障；其让渡的票息经法国巴黎银行设计的结构性对冲机制，被精准转化为项目前期运营与技术投入资金；最终回报则完全来源于亚马逊公司为期十年的碳移除服务采购协议所生成的现金流——换言之，投资收益直接内生于环境修复所产生的可验证正向影响。

需要强调的是，上述模式并非普适性解决方案，亦不构成对单一路径的倡导。但这些实践共同指向一个更深层的趋势：一类以环境绩效为底层逻辑、兼具财务可行性与影响力可测性的新型金融架构正在加速形成，其核心特征在于将投资者参与深度嵌入生态修复的价值实现闭环。

是什么在阻碍自然？

当前资金配置仍显著偏向融资门槛较低的传统领域（如林业与农业），而生物多样性保护、水资源管理等关键领域的商业模式尚处于培育阶段，其商业可行性有待进一步验证与强化。此外，现行市场机制普遍设有较高的最低交易金额门槛，客观上导致资源配置向大型、集中化项目倾斜，致使中等规模、社区主导型的自然向好项目因体量不足而难以获得有效融资支持。

总体来看，积极信号持续显现。十年前，自然相关投资的财务回报性尚需反复论证甚至辩护；如今，兼具环境效益与经济回报的双重价值已成为吸引多元资本深度参与的核心驱动力。下一阶段的关键任务，在于超越“盈利”与“保护”的二元对立思维，系统构建适配自然资本特性的政策框架、可持续采购承诺、科学统一的标准体系以及跨部门协同机制，从而引导公共资本、私人资本及慈善资本精准投向自然资本存量提升潜力最大、综合效益最优的领域。

露西·阿蒙德是“自然为气候”倡议的董事兼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