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奥妮·朱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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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3日

扭角羚是奥尔巴尼灌丛中常见的食草动物之一。图片©来源：皮埃尔-路易·斯坦格，iNaturalist。

耐旱的多肉植物马齿笕树长期以来被誉为南非基于自然的碳汇解决方案的“王冠”。

世界银行通过一笔1.2亿美元的成果导向债券，为其加冕，该债券正是以它命名并专为它设计。

据亚马逊称，这家科技巨头承诺从首个利用该债券的开发商处购买碳信用，使其他投资者对这一大规模工业项目充满信心。这是否意味着这家科技巨头正成为新兴自然碳信用产业背后的真正推手？

《Mongabay》的调查揭示，这一领域主要由国际企业主导，其投资承诺难以审查，而这也警示人们当项目失败时可能带来的后果。

南非格奎贝拉地区——植被遭受严重啃食，已濒临枯竭。该农场营地生态系统退化程度极为严重，长期过度放牧导致地表植被显著稀疏，生态功能持续弱化。然而，尼克·汉普-亚当脚下的这株树马齿苋，或可成为区域生态恢复的关键切入点。

该植株为人工培育的壮龄树马齿苋个体，形态呈强健灌木状，区别于常规扦插苗；其在苗圃中经历了延长生长期，以提升抗逆性与野外定植存活率。但目前植株呈倾倒状态，根系部分裸露，亟待扶正与复位。

汉普-亚当先生现任“重返灌丛”项目总经理。该项目系南非东开普省开展的区域性生态修复实践之一，虽规模有限，但具有明确的科学目标与本地适应性策略。此刻，他正着手实施现场补救措施：屈膝蹲伏，拾取一块约手掌大小的天然石块，用以辅助清理并重新整理初始种植穴，为植株稳固归位创造必要条件。

他轻柔地扶正植物，小心踩踏根部周围的土壤。通常植物都比较坚韧。不需要太多照顾。除了种植时。种植时要像对待婴儿一样对待它们。

几代以来，南非东开普省的奥尔巴尼灌木丛生态系统支持着繁荣的绵羊和山羊养殖经济。如今，150万公顷的区域亟需生态系统修复。图片由莱奥妮·朱伯特为Mongabay拍摄。

这种植物是数千株耐旱特有多肉植物的其中之一，正被种植在“回归灌木丛”组织最近收购的2100公顷贫瘠农田中。随着植被重新生长，预计在三十年间，每公顷土地每年可从大气中吸收相当于10.3公吨的二氧化碳，这相当于一个人往返伦敦与纽约近四次航班所产生的碳排放量。

但真正让这种灌木引人注目的，并非其固碳能力。这种植物以及营地周围无数其他植物，都是从该地区另一个灌木丛恢复项目中抢救出来的，而那个项目几年前因国际资助方退出而终止。

这是一个警示故事：当开发商、碳市场管理机构和金融资本在运作中缺乏透明度，不接受公众监督时，将会发生什么。

如今，审视这种新型的大规模工业开发——即由碳市场资金支持的生态系统修复——显得尤为重要。世界银行推出了一种以成果为导向的债券，专门用于资助修复项目，以恢复南非的阿尔巴尼灌木丛。这是一种虽小却重要的生态系统，天然生长着树马齿苋，大规模种植该植物有望帮助修复退化的农田。

对野生和栽培的植株研究，比如在“回归灌木丛”农场研究地块上的这些植物，有助于灌丛生态学家理解这些植物能从大气中吸取多少二氧化碳及其速度。图片由莱奥妮·朱伯特为Mongabay拍摄。

灌木丛生物群落是一个小型植物群落，面积仅171万公顷，仅占全国总面积的2.4%。然而，这种利基债券认识到需要一个专门设计的基金，以恢复部分或严重退化的90%生物群落。曾经有难以穿透的树篱丛，如今许多地方已近乎沙漠。修复该地区最可能的方式是大规模种植树马齿苋，并通过碳市场支付工作费用。

世界银行专门为此设立了1.2亿美元的资金池。据亚马逊公司称，这家科技巨头承诺购买首个受益于债券项目的部分碳信用，使投资者对该商业模式充满信心，从而支持了额外资金。

第一个动用这笔资金的项目预计，其修复工作将在未来40年内为一个停滞的农业社区带来约5亿美元的收益。这将来自其超过一半的运营，未来还计划更多，并将通过工资、租金收入、与农民的碳信用收入分享、税收以及小企业发展举措来流入。

本研究系统梳理了以树马齿苋植物为核心的生态修复实践的历史渊源，深入阐释其碳封存、土壤改良与生物多样性提升等潜在生态效益的科学机制，并审慎评估了项目实施未达预期目标所可能引发的生态、社会与治理风险。在本文第三章中，Mongabay揭示了一个快速兴起的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型碳汇产业：该领域正日益由跨国企业主导，但其投资规模、项目选址、监测方法及成效验证等关键信息普遍缺乏公开披露与第三方核查，透明度严重不足。由此引出两个亟待回应的核心问题：在缺乏健全透明度框架与有效问责机制的制度环境下，此类生态修复项目的可持续性与可信度如何保障？一旦项目未能实现既定生态与气候目标，其潜在的负面后果（包括资金错配、生态退化风险及气候承诺落空等）又将由谁承担？

位于南非东开普省的罗伯特·索布克韦镇（原名格拉夫里内特）一处壁画以美利奴羊为主题，象征该地区历史上以绵羊与山羊养殖为支柱产业的发展阶段；然而，当前该区域多数农田已呈现显著荒漠化趋势。本图由莱奥妮·朱伯特为Mongabay拍摄。

破产

从这座昔日的农场营地到如今被称为卡里巴湖丑闻的事件之间，新闻报道中留下的线索十分稀少，但确实存在。

长期以来，人们一直对以自然为基础的碳抵消行业可能存在欺诈行为表示担忧。然而，2023年一起特定案例在南部非洲引发了行业震动。《纽约客》杂志的海蒂·布莱克揭露了津巴布韦一个森林保护项目，该项目号称是同类项目中规模最大的之一，覆盖面积超过70万公顷，却严重夸大了其通过保护赞比西河谷树木而避免排放的大气碳污染量。

据彭博社报道，该项目所声称的2700万吨碳信用中，超过一半被证实为伪造。该项目由泽西岛公司绿碳投资拥有，瑞士碳信用经纪公司南极负责开发。

这一事件的影响甚至远及南方，到达汉普-亚当斯进行野外巡查的这片区域。此前在附近开展小型树马齿苋恢复工作的南极公司，在卡里巴湖事件发生后悄然关闭了该项目。在项目关闭之后，汉普-亚当斯的团队抢救出了一些被遗弃的马齿苋树。

尼克·汉普-亚当斯是“重返灌木丛”生态修复项目的负责人，他正在抢救一株最近种植的刺叶灌木，这株植物可能被经过的一头黑斑羚连根拔起。图片由莱奥妮·朱伯特为Mongabay拍摄。

该项目的关闭导致了数量不明的人员失业，以及大量土地被废弃并处于荒废状态。这些土地是轻度放牧、重度放牧，还是已经退化？很难说清楚。作为业内最具影响力的全球碳交易中介之一，南极公司对此三缄其口。

当Mongabay就项目关闭的具体情况——如项目进展程度、失去或未能实现的工作岗位数量、碳捕获目标等——提出询问时，该公司仅表示这是一项早期阶段的试点项目。

“与许多试点项目一样，我们会定期评估其商业可行性，”南极公司通过媒体顾问以电子邮件回复称，“在此案例中，我们决定终止该项目。目前我们无法提供更多信息。”

树马齿苋的碳吸收速率并不比灌丛群落中的其他植物高，但它能在受损土地和炎热干燥环境中生长，这正是它修复景观的关键。图片由莱奥妮·朱伯特为Mongabay拍摄。

新的推动力量

长期以来，树马齿苋一直被誉为南非基于自然的碳清除解决方案的“王者”。最近，世界银行通过发行一项以它命名、总额达1.2亿美元的成果导向型债券，正式为其加冕。据这家科技巨头透露，这种新型金融工具得以上市，得益于亚马逊的支持，该公司同意从首个获得资金的开发商手中购买部分碳信用。

这是否意味着亚马逊已成为新兴的基于自然的碳信用行业背后的真正推手？

就生态修复项目本身的运作而言并非如此，但正如瑞典斯德哥尔摩大学斯德哥尔摩韧性中心的可持续性科学家亨里克·厄斯特布隆及其同事所指出的，企业界正出现一个关键性角色，对这类项目运行的整个系统产生着巨大影响。这一概念借鉴了自然界中的“关键种”理念，例如非洲草原上的白蚁，它们被视为生态系统工程师，因其在塑造周围环境方面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这一概念指的是亚马逊在非洲一个偏远角落，对正在兴起的、基于自然的碳汇产业施加了不成比例的影响。当地农民迫切需要生态修复，就像烧伤患者急需救命的皮肤移植一样。

亚马逊的消费品送货上门模式是否找到了另一种可交易的商品？

有误报称亚马逊直接投资于这个农业社区，但事实并非如此。亚马逊也没有购买这些由树马齿苋产生的碳信用来抵消自身的排放。该公司坦承，其做法是购买碳信用，再转售给供应链中的合作伙伴，以帮助他们抵消自身排放。为此，亚马逊创建了一个一站式数字平台——新推出的碳信用交易所“可持续发展交易所”，供其合作伙伴购买“可信”且“高质量”的碳信用。

这些树马齿苋项目提供的碳信用极高，因为它们提供了基于自然的碳回收，同时还具有生物多样性修复目标。图片由莱奥妮·朱伯特为Mongabay拍摄。

对于如何在其交易所上进行交易的具体细节，该公司语焉不详，也未透露是否会按市场价格支付，或因批量采购而享受折扣优惠。其媒体办公室仅表示，这些信用的价格反映了其因质量更高而带来的较高市场价值。

亚马逊称，公司不会披露协议的具体商业条款；但媒体办公室确认，该公司将在销售价格中加入一项服务管理费用，其中包括“用于覆盖人员、技术、注册费及其他成本的少量利润”。亚马逊未透露这些附加项的具体结构和定价细节。

据碳市场观察组织称，中间商和碳市场交易所通常收取5%至30%的管理费用。

该非营利监督机构在其2023年报告中警告称，由于公众无法了解这些费用的具体构成，因此难以充分审查相关数据。这种缺乏透明度的情况使得人们很难核实费用是否合理，或其中是否包含了利润加价。碳市场观察组织呼吁提高价格、加价和管理费用方面的透明度，并敦促买家抵制那些不公开此类信息的中间商。

大肆承诺，却闭门不谈：碳信用新货币的不透明

第一个受益于世界银行债券的马齿笕树修复项目是总部位于新加坡的基础设施开发商必行全球解决方案有限公司，该公司成立于2022年，专注于通过碳市场资助的基于自然的生态系统修复。

迄今为止，马齿笕树的修复项目规模较小，大多数面积低于5500公顷。

每个项目每年每公顷碳汇量和计入期总碳汇量

项目活动	总面积（公顷）	项目周期（年）	平均每公顷年碳汇量（吨二氧化碳当量）	总碳汇量（百万吨二氧化碳当量
以马齿笕树为主的植被恢复项目	116716	40.44	9.89	46.7
灌丛恢复	2100	30	10.3	0.8
CSA碳项目	4000	40	4.6	0.7
库祖克私人动物保护区	5185	54	8.5	2.4
蜂群生态系统	5431	40	6.2	1.3
新加坡公司一期	10000	40	10.4	4.1
新加坡公司二期	50000	40	10.4	20.8
新加坡公司三期	40000	40	10.4	16.6
KBH碳项目	补偿证书，无相关数据

注：译者根据原文植被种植和碳储量预计图整理。

必行公司于2024年的到来改变了这一状况。同年11月，工作启动，进入了1万公顷的试点种植阶段，仅用一年多时间完成。公司随后获得了9100万美元的贷款，加速了其种植计划。世界银行债券提供了2500万美元，另外6600万美元来自少数其他投资者。资金充裕使其能够将第一阶段运营规模又增加了五倍，之后还计划进行另一轮大规模扩建。必行公司计划到2030年左右，马齿笕树总面积达到100,000公顷。

随着这些坚韧多肉植物的生长，公司预计未来40年内将减排4160万吨二氧化碳当量。这将使必行公司获得等量的碳信用，因为从大气中清除一吨二氧化碳即可转换为一吨碳信用。亚马逊已同意购买该项目首批碳汇量的一半：总计195万吨信用，占该新5万公顷种植区预计在四十年内生产的2080万吨碳信用的9.4%。

必行公司预计在40年内，从最初的6万公顷土地中，将获得5亿美元资金。这些碳排放的具体实现程度取决于马齿笕树种植在生长过程中从大气中吸收的碳量、碳信用的价格随时间变化，以及必行公司与其合作农民之间达成的收益分享。不过，必行公司并未披露与农民签订的合同条款，这些合同规定了收入分配的具体细节。（必行公司的商业模式与其他公司不同，在于它选择向农民租赁而不是购买土地。这使修复工作能够覆盖更多土地，让土地所有者保有他们的财产。）

计算恢复灌木丛碳吸收潜力的方法已经发展了二十多年。但这仍然是一块相对年轻的田地，生长速度取决于早期的植株生长状况。项目的商业模型可能预测每公顷每年减少10吨二氧化碳当量的排放量。但项目工作人员可能要在10到15年后才知道土壤和植物中实际的碳积累量。如果只有5或7吨二氧化碳，项目只能获得相应数量的碳信用。

“我们只为所实现的内容给付报酬，”必行公司首席执行官斯科比·麦凯说。

这种新币的市场价格也是一个因素。

据必行公司的报道，首批种植产生的碳信用应在2027年或2028年开始逐步进入。每吨信用的价值取决于其类型和市场上的价格波动。来自单一作物种植林地的自然碳回收信用在造林和植被恢复类别中属于较低水平。根据世界银行的数据，2025年这些产品的价格约为14美元。那些在发挥气候效益的同时提供生物多样性栖息地修复的项目，如这些马齿笕树项目，价值更高。必行公司的麦凯提到了数据提供商和分析公司MSCI碳市场，尽管他未透露适用于必行公司抵免的价格类别。MSCI告诉Mongabay，这些马齿笕树产生的信用点最可能的价格大约是45美元。

与此同时，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业内人士告诉Mongabay，大多数本地项目的投资额度在每笔20到25美元之间。

亚马逊会为其195万吨碳信用支付多少钱？这些财富有多少会流入奥尔巴尼灌木丛地区的农业社区，持续多长时间？

亚马逊和必行公司都没有透露他们最终确定的价格。但他们表示，这些抵免将是高价值的，以固定价格购买，并在亚马逊给出的第一个盈利期内购买，而亚马逊给出的“超过十年”是开放期限的。

基于此以及该类别信用的价格范围，Mongabay估计亚马逊对195万吨碳信用的账单可能从每吨信用20美元的3900万美元到每吨信用45美元的8775万美元不等。

社区获得的碳信用回报最终取决于未来几年工厂和土壤样本中有机碳的含量，这取决于未来四五年种植的成果情况（如前所述），以及公司的利润分享协议。

在东开普省马坎达郊外几乎原始的奥尔巴尼灌木丛中开辟的牧场，显示出这种篱笆状植物群落曾经的广泛和密集。图片由莱奥妮·朱伯特为Mongabay拍摄。

一头非洲象栖息于南非阿多象国家公园奥尔巴尼灌丛地带。图片由saw2th通过网络相簿提供

保持真实

在一个温暖的冬日午后，当人们的目光转向索妮娅·拉托拉时，她微微一笑。此时，她正用“敲门”式的手法，将一株三个月大的马齿笕树插条从遮阳棚下的育苗容器中取出。这个温室生态苗圃距离一些必行公司的农场不到一小时车程。她和同事埃莉斯汀·菲桑特就住在这个地区，目前正享受着这些植树项目带来的就业热潮。每天，她们都要将成千上万的插条转移到箱子里，再由拖拉机沿着崎岖不平的乡间道路运往种植地。在那里，工人们手持镐头和小铲子，小心翼翼又迅速地将幼苗一株一株栽入土中，全靠手工完成，劳动强度大而繁琐。

与“重返灌木丛”类似，蜂巢生态系统是一个规模虽小但已成熟的马齿笕树恢复项目。如今，随着世界银行及其他金融机构开始认可在这些贫瘠农田中开展生态系统修复的商业模式，这一领域正迎来迅猛发展。

许多接受《蒙加贝》采访的人——包括农工、商人、土地所有者及其他人士——表示，他们并不理解这种名为碳信用的新货币究竟是如何运作的。他们无法完全理解，为何那些在近期新闻稿中承诺的、看不见的二氧化碳排放权，能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现金收益。但他们仍抱有希望，认为这些新投资能够拯救陷入困境的农民，为世界上一个就业机会稀少、昔日农业经济濒临崩溃的地区的人们带来真正的收入。

（左图）索尼娅·拉托拉从他们的育苗容器中取下扦插枝，装进箱子里，准备搬到山里种植。（右图）在蜂巢生态系统苗圃工作的埃利斯汀·菲桑特，是众多受益于马齿笕树种植为濒临停滞农业带来的工作机会的人之一。图片由莱奥妮·朱伯特为Mongabay提供。

两个多世纪以来，南非的主要开发商大多集中在采矿及相关产业等资源开采领域。而未来的开发者则将生态修复视为一片新前沿，他们意识到其中蕴含的商业机遇，能够修复因资源开采业而受损的自然基础设施。一些来自全球北方的知名金融投资者已开始关注在南非阿尔巴尼灌木丛生物群落这样小众且狭窄区域投资生态修复的商业潜力，这表明，在全球南方以一种新型农业作物——碳——进行“耕作”，或许真的会成为一场新的淘金热，无论其结果是好是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