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泰奥·西维尔里尼

气候之家新闻网站

2026年9月8日

在提交的模拟文件及面向政府官员的内部简报中，相关团体明确表达了对一项旨在强化排放抵消机制保障措施之提案的反对意见。

2023年9月23日，印度尼西亚南苏门答腊奥甘伊利尔的泥炭地和田野火灾的航拍图。（照片：乌莱特·伊凡萨蒂/盖蒂图片社）

碳信用开发商、企业买家以及一些领先的非政府保护组织正在挑战新的拟议规则，旨在阻止联合国碳信用因火灾、干旱或伐木而被抹去，批评者称之为一场“协调游说运动”，旨在削弱新兴市场追求更大诚信的努力。

据《气候家园新闻》援引的一份内部文件（含提交给相关政府官员的政策简报）显示，多家企业、非政府组织及联合国环境规划署（UNEP）对该举措的科学基础提出审慎质疑，指出强化碳减排保护措施可能抬升项目实施成本，并对碳信用市场的供给能力构成约束。

若所封存的碳重新释放至大气，此前基于碳封存所签发的碳信用所宣称的温室气体减排或避免效益将不复存在——此类情形即为“逆转风险”。为有效防范此类风险、保障碳信用在抵消碳排放声明中的科学性与可信度，相关项目通常须预留一定比例的信用作为不可交易的缓冲储备。

此类“缓冲池”的规模设定长期存在方法学争议，尤以森林保护类项目为甚；大量研究表明，此类项目过往普遍低估了碳储量损失的实际风险。

今年7月，联合国第6.4条机制技术专家组（TEG）提出一项新规范。该机制系全球各国及企业实现气候承诺所依赖的核心碳信用体系。新规要求项目开发者依据一组独立科学家基于最新实证研究发布的区域特异性碳损失风险参数，科学核定其缓冲储备规模。

其支持者认为，该方法较现行自愿碳市场实践更具科学严谨性。当前市场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专家主观估算，且部分项目开发商可自行采集与编制关键数据，导致方法学透明度不足、结果可比性受限。

“逆转风险评估工具的采用决策将具有里程碑意义，”总部位于布鲁塞尔的国际非营利倡导组织碳市场观察高级政策专家费代丽卡·多西指出，“该工具以实证数据为基础，有望重构缓冲池份额计算逻辑，推动碳信用核算从经验判断向量化验证转型。”

技术工作组将于本周在德国波恩召开为期五天的专题会议，重点审议逆转风险评估工具的技术框架及其在具体项目类型中的适用性。会后，工作组拟向机制监管机构——监督委员会提交修订建议；该建议预计将于10月初举行的监督委员会全体会议上接受审议与表决。

上述规则将率先适用于清洁炉灶类项目。此类项目虽为当前自愿碳市场中部署规模最大的碳信用类型，但也因额外性存疑、监测难度高及长期减排效果不确定性突出而持续面临学术界与实务界的审慎质疑。后续，相关方法学框架有望逐步拓展至森林保护等其他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类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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逾30家机构积极响应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秘书处发起的外部咨询程序，就《巴黎协定》第6.4条机制提交了详尽的公开意见书。

《气候之家新闻》对上述意见书开展系统性梳理后发现，各提交方在核心关切与政策建议层面呈现高度共识；尤为值得注意的是，在若干案例中，不同机构的意见书存在大段文字雷同乃至全文重复现象，反映出相关方正通过协同方式，有意识地强化对拟议规则关键条款的共同立场。

例如，苹果公司——作为全球自然碳汇类碳信用的主要采购方之一——在其意见书中指出：碳信用体系不应过度倚赖单一科学模型，并建议新规则应允许多元化风险缓释机制，即除缓冲池预留一部分碳信用外，还应支持项目开发者采用保险、多样化基线设定、动态监测调整等替代性工具，以系统性应对碳储量逆转风险。

需指出的是，苹果公司提交的意见书实质系基于“超越联盟”所拟定文本进行局部修订而成。“超越联盟”是由多家跨国企业买家与国际非政府组织联合发起的倡议平台，旨在推动负责任、高诚信度且具市场可行性的气候投融资实践。在该意见书某一段落中，因编辑疏漏，苹果公司误将“超越联盟”署名为自身机构名称。

超越联盟向《气候之家新闻》表示，经广泛征求并充分吸纳各成员意见，联盟已正式提交最终版文件，该文件的后续应用方式及范围由各成员自主决定。针对外界有关“该文件旨在弱化气候治理工具、片面体现企业利益”的质疑，联盟明确予以否认。

此外，超越联盟指出，其成员曾接受联合国环境规划署（UNEP）组织的技术简报。据《气候之家新闻》了解，UNEP正深度参与联合国主导的全球碳市场规则制定进程，并在其中承担关键协调与技术支持职能。

三名独立气候政策专家及一名欧盟外交官向《气候之家新闻》透露，UNEP在相关技术磋商中的立场与表述，客观上高度契合具有碳市场经济利益的相关方主张。

对此，UNEP减缓气候变化司司长加布里埃尔·拉巴特作出回应，强调UNEP始终秉持“政治中立、科学为本”的原则提供专业技术支持；其所有建议均基于对环境诚信的严谨评估，严格规避任何实际或潜在的利益冲突，既不反映亦不迎合任何市场参与主体的财务诉求。

联合国环境规划署、非政府组织批评科学基础

据气候之家新闻报道，7月中旬，联合国环境规划署、保护国际与大自然保护协会联合举办了一场线上政策通报会，向来自加拿大、英国、德国、哥斯达黎加、比利时、尼日利亚和秘鲁等国的政府代表介绍了有关《巴黎协定》第六条下碳市场机制的最新进展。

本次会议由“森林与气候领导人伙伴关系”（FCLP）主办。该多边倡议目前已汇聚41个成员国及欧盟，致力于推动基于自然的气候解决方案协同实施。

与会专家对拟议的规则框架提出了审慎质疑。一位为保护国际提供技术咨询的资深气候政策专家指出，当前第六条谈判工作组所采纳的方法学“缺乏充分的科学基础”，尤其在缓冲池规模设定方面——其依赖单一气候模型进行量化评估，而该模型未经过跨情景验证，亦未体现区域生态系统异质性，难以支撑稳健的风险管理决策。该观点引自气候之家新闻所获取的会议演讲材料。

在联合国环境署拉巴特办公室主持的高级别圆桌讨论中，多方代表共同强调：若将适用于大型工业减排项目的逆转风险管控措施直接套用于清洁炉灶类小型发展项目，可能引发显著的成本错配，进而损害此类项目长期可持续运营的财务可行性。

炊具项目通过测算采用高效炉灶替代传统炉灶所减少的燃料（主要为木材或木炭）消耗量，并据此核算避免产生的温室气体排放量，进而签发相应碳信用。依托新近引入的“逆转风险”评估工具，此类减排活动首次被纳入联合国主导的碳市场框架，预期可系统性防范未来因项目失效导致的碳储量损失风险。

然而，联合国环境规划署（UNEP）、多家国际知名非政府组织及主流碳信用认证与开发机构对此提出审慎质疑，指出此类信用本质上反映的是“避免排放”的流量型减排效益，而非具有物理固存属性、可量化验证的储存碳的碳储量。对此，多位气候科学专家予以回应，强调未被采伐的林木虽保留在生态系统中，但其碳储存仍面临火灾、病虫害、非法砍伐等多重不确定性威胁，故将“避免燃烧”等同于“永久固碳”存在方法学风险。

2023年8月16日，肯尼亚基安布郡卡乔罗巴村，燃料公司统计员特雷西娅·万吉鲁在客户家中使用清洁炉灶检查木柴的湿度。路透社/莫妮卡·姆旺吉

在近期举行的线上政策简报会上，与会专家进一步警示：若该类强化风险管控要求被泛化适用于其他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项目，尤其是大规模森林保护类碳信用机制，可能对全球森林碳汇项目的可持续融资与实施效能产生显著抑制效应。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顾问明确将其界定为“具有潜在负面示范效应的先例”。

值得注意的是，世界自然保护联盟与大自然保护协会均运营着以遏制毁林为核心目标的森林保护型碳信用项目。拉巴特女士现任联合国减少毁林和森林退化所致排放计划负责人，该计划致力于支持各国构建包容、公平且具韧性的森林治理与碳激励体系；同时，她亦担任自愿碳市场诚信委员会咨询专家组联合主席，深度参与全球碳信用标准体系的科学性与可信度建设。

网络研讨会结束后，主办方通过电子邮件向与会者分发了由加纳、巴拉圭和英国三方联合牵头的森林碳信用伙伴关系共同拟定的一系列“关键信息摘要”及草案提交材料，旨在为各利益相关方就《巴黎协定》第6.4条机制磋商进程提交意见提供参考依据。

制定正确的规则

在就此事向《气候之家新闻》）所作的正式声明中，作为森林碳信用伙伴关系联合牵头方的加纳、巴拉圭和英国强调，该伙伴关系致力于开放协作，欢迎来自各国政府、国际组织、科研机构及非政府组织等多元利益相关方的专业意见，以全面评估第6.4条规则设计对森林碳信用项目国际准入资格可能产生的影响。声明同时明确指出，森林碳信用伙伴关系作为协调性平台，并不就第6.4条具体规则制定统一立场；其成员可基于本国政策目标与国情自主决定是否参与相关技术对话，以及是否采纳本次研讨会产出的分析材料。

保护国际在同期声明中指出：“确保第6.4条实施细则的科学性、稳健性与包容性，是维护全球碳市场环境完整性与制度公信力的根本前提，亦是保障不同发展水平国家及各类行业公平参与的基础。”该组织肯定拟议缓冲池机制所依托的科学研究基础，但建议监管框架应进一步整合多源模型模拟结果与异构数据集，以增强风险评估的全面性与适应性。

大自然保护协会发言人表示，该组织已积极参与技术支撑工作，协助梳理相关规则的技术逻辑、实施路径及其潜在系统性影响；然而，最终政策选择与行动决策权完全归属各缔约方，须由其根据国内法律程序、减排战略与发展优先事项独立作出。

科学应用中的不便

争议中所涉逆转风险工具的科学依据主要源自两项实证研究。其一为一项已通过同行评审的研究，于今年5月发表于《自然》期刊，由美国多所高校联合开展，旨在量化美国森林碳储量损失的风险。该研究构建了区域尺度的缓冲机制需求模型，结果表明：当前各地实际配置的缓冲池平均规模仅为理论所需规模的约1/6，存在显著缺口。

为支撑该方法在全球范围内的适用性，第6.4条规则专家组进一步参考了同一研究团队开展的第二项全球尺度分析——该研究虽尚未完成同行评审，但已采用多源遥感数据（包括Landsat与Sentinel系列卫星影像）、长期气象观测记录及基于过程的生态系统模型，系统评估了未来百年内全球森林碳库在不同气候与土地利用情景下的稳定性。结果显示，在IPCC SSP2-4.5至SSP5-8.5等代表性路径下，全球森林丧失碳封存能力的概率区间为31%–42%。

专家组据此选取SSP2-4.5作为基准情景，并基于空间降尺度分析，将宏观概率转化为国家及次国家级（如省级）层面的差异化逆转风险系数。相关减排项目须依据该系数动态调整缓冲信用配比，以确保碳信用的环境完整性。

批评人士指出，该研究中经同行评议的模型校准工作基于北美森林数据，而将其外推至其他区域所依赖的全球性参数体系，目前仍处于学术评审阶段，尚未形成共识。

然而，犹他大学生物科学系教授、本研究共同作者威廉·安德雷格博士强调，该成果代表了当前可获得的最佳可用科学证据。他评价道：“该方法在科学严谨性上较自愿碳市场现行所依据的假设实现了质的飞跃”，理由在于后者所采用的气候风险参数普遍缺乏独立实证支撑，且其不确定性量化往往严重不足。

多项由安德雷格参与的同行评议研究进一步表明，当前自愿碳市场中林业类项目的缓冲池规模显著低于科学评估所建议的、用以抵消未来碳泄漏风险的最低阈值。

安德雷格博士在接受《气候之家新闻》采访时表示：“我们观察到一种高度协调的舆论行动，旨在系统性削弱《巴黎协定》第6.4条机制及其科学基础的公信力。当严谨、客观但结论具有政策挑战性的科学研究持续遭受非学术性质的质疑时，这不仅损害科学共同体的权威，也对全球气候治理进程构成实质性干扰。”

监管机构承受压力？

据欧盟外交官员向《气候之家新闻》透露，负责《巴黎协定》第6.4条机制规则制定工作的技术专家及谈判代表，正持续承受来自大型碳信用开发企业以及自然气候解决方案领域多数利益相关方的显著游说压力。

该官员指出：“各方游说意图清晰——旨在弱化监管标准，推动第6.4条机制在核算方法、监测要求与信用有效性等方面向自愿碳市场现行实践靠拢。此类主体普遍具备较强的政策影响力、充裕的资源投入能力及长期战略部署能力，其游说效力甚至在部分情况下超越个别缔约方政府。”

值得关注的是，作为第6.4条机制的法定监管机构，第6.4条监督机构于去年正式通过了关于碳信用“永久性”的核心规则，该规则适用于以二氧化碳清除为目的的信用项目。然而，独立评估显示，最终采纳的永久性标准相较技术专家组此前提出的科学建议已显著放宽。此项决策系在收到碳市场从业机构及环保类非政府组织提交的逾数十份实质性技术异议与政策关切意见之后作出的。

碳市场观察机构高级分析师多西指出，旨在提升环境完整性的监管决策正引发广泛关注，此类措施通常会导致可发放碳信用的总量缩减。

历史经验表明，对强化监管持异议的相关方普遍担忧：过度严苛的标准可能显著抬高项目开发成本，进而削弱其可行性，最终对地方社区可持续发展及气候减缓成效产生不利影响。

而支持者则强调，环境完整性更高的碳信用项目有望推动市场价格上行，从而在长期内实现多方共赢——包括项目开发者、购买方及气候目标本身。

多西进一步阐释：“若为保障碳信用质量所设定的合规要求导致其价格较当前水平适度上升，这一结果具有合理性，不应成为弱化监管标准的理由；尤其需注意的是，此类信用将被用于抵消持续发生的温室气体排放，其环境有效性至关重要。”

随着新一阶段碳信用保障框架的关键决策窗口临近，未来数周内，各利益相关方预计将 加大对政策制定者施加影响的力度，游说活动或将显著加剧。

一位资深碳市场专家坦言：“尽管最终政策走向尚难预判，但可以确定的是，围绕规则制定的博弈将异常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