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阿卡纳

Mongabay网站

2026年6月2日

威尔·哈克曼在华盛顿特区的地球日活动中主张有效的气候信息传播应围绕保护人和社区展开，而非拯救地球。照片由威尔·哈克曼提供。

• 科学证据已经充分确立，将人类活动与气候变化联系起来。
• 即使在美国，特朗普政府曾两次退出《巴黎协定》，且经常忽视气候变化科学，联邦科学机构如NASA仍坚持证据明确：人类活动正在推动气候变化。
• 然而，将气候科学转化为有意义的政策行动和政治成果，对许多气候倡导者和活动家来说进展缓慢，令人沮丧。与此同时，错误信息和虚假信息进一步使公众对这一问题的理解复杂化。
• 在他的著作《彻底重塑气候变化：拯救自我指南》中，威尔·哈克曼认为许多气候传播者对此问题的态度错误。他说，他们往往不使用他们希望触及的受众语言，而是依赖那些只能引起已经认同他们的人的共鸣语言。

在美国及全球气候政治依然高度分化之际，气候倡导者和政治操盘手威尔·哈克曼认为，气候运动需要一种新的语言——一种不再根植于末日、内疚和抽象地球危机的语言，而更多地关注人们的日常生活、健康、安全、成本和社区。

在他的新书《彻底重塑气候变化：自我拯救指南》中，他指出气候倡导者过于频繁地与已同意他们的人对话，却未能触及那些可能持谨慎、怀疑或与问题无关的人。他说，这一挑战不仅涉及科学或技术层面，还涉及政治、文化以及交流等方面。

在美国，气候变化依然政治极化，调查显示共和党人比民主党人更不可能将其视为紧迫威胁，这使得跨意识形态分歧的气候信息传递尤其困难。

蒙加贝通过视频通话与哈克曼谈论气候信息传递、基层行动主义、化石燃料、政治极化，以及他为何认为气候运动必须重建，创造更广泛、更有希望的支持群体。

Mongabay：您在书中写道，许多气候信息都围绕恐惧、内疚和末日展开。这仍然是谈论气候变化的正确方式吗？

威尔·哈克曼：我认为那些以自然为基础的信息——北极熊、融化的冰川、“没有行星B”“拯救地球”“世界燃烧”——对已经关心气候变化的人来说是有效的。但这并不能扩大我们的受众。

耶鲁气候变化传播项目确定了六个不同的受众群体，人们对气候变化的反应取决于他们在这些受众中的位置。对于那些惊慌和担忧的群体，这些信息或许有效。但对于谨慎或怀疑的人，就需要不同的信息和策略。

我们已经到了天花板。我们没有扩大气候变化支持基础，我们知道这一点，因为我们没有取得足够的进展。气候变化依然政治极化，许多成果正在被倒退。

我以这样一个问题来接近这本书：气候运动中的空白在哪里？我们需要做些什么来为所需政策争取更广泛的支持？一个主要的空白是，我们无法超越真正的信徒群体。

并非所有人对气候变化的接受度都相同。但根据耶鲁的研究，只有大约10%的人属于轻视型——那些拒绝气候变化是他们身份认同的一部分的人。这意味着如果我们以不同的方式接触，仍然有更多人可以被触及。

每个宣传活动都必须回答两个问题：我们想触达谁，我们想如何表达我们的观点？你必须花时间思考你的受众以及他们将如何接收你的信息。你不能只是随便说你想说的话，然后强行把这个信息强加给别人。

我认为气候运动中的传播者、倡导者和活动家们并没有以正确的方式思考这个问题。他们不停地说自己想说的话，希望人们会神奇地相信他们。但他们往往使用自己的语言，而不是他们试图接触的人群的语言。

Mongabay：那么，要如何将支持者的范围扩大到那些原本并不认为迫切需要采取气候行动的人群中去呢？

威尔·哈克曼：一种方式是让它聚焦于人类，而不是拯救地球或拯救自然。我相信一种自利的气候信息。

我们这样做不是为了拯救地球，而是为了拯救自己。这关乎人类文明未来的可持续性。我们需要稳定气候，减少温室气体排放，以保护我们赖以生存的生态系统。

那么，让我们谈谈公共卫生。让我们谈谈花粉计数、过敏、肺部炎症、哮喘以及气候变化加重的其他疾病。让我们来谈谈飓风、洪水和火灾，但我们的讨论不应仅仅停留在宏观层面。让我们谈谈那些社区发生了什么，以及人们为重建所付出的努力。

有很多方法可以让这更具体地针对人类。这不是为了拯救地球。这是为了拯救我们。这不仅仅是一场气候危机；这是一场人道危机。

我发现这种做法能被共和党人和保守派接受。我住在弗吉尼亚州一个偏远且保守的地区。当你开始与人们交流，探讨气候变化对他们个人以及当地生活的影响，以及他们为何对这一问题有相关的切身利益时——他们就会有所回应。

多年来，气候活动家一直被视为告诉别人他们不能做什么的人：你不能飞行，不能吃肉，不能开卡车。人们普遍认为气候活动家想要倒退人类发展、降低生活质量、制造稀缺或剥夺进步。我认为这种框架本身就有缺陷。

Mongabay：你是否看到这种以自身利益为导向的宣传策略能够转化为实际的政治或政策成果？还是说这仍只是些零星的案例而已？

威尔·哈克曼：我有两个答案。首先，我只是一个声音，我的书也是最近才出版的。许多气候活动家、传播者和作者仍在使用旧的沟通方式。因此，这种新方法——以自身利益为导向的气候信息传递、人类影响、气候乐观主义——需要时间转化为更广泛的意识。

每篇关于气候变化的文章仍然倾向于说：人类正在毁灭地球，北极熊正在死亡，没有行星B。因此，记者、政策制定者、教育者、学者、作家和活动家都需要朝着同一个方向努力。

人们仍然利用碳足迹相互指责和羞辱。你经常看到有人指责泰勒·斯威夫特或艾尔·戈尔乘坐私人飞机。但许多人仍然不知道，碳足迹的概念是由英国石油公司推广的。这种认知需要时间传播。

不过，我确实看到一些方法在共和党地区奏效。

在我居住的弗吉尼亚州弗朗特罗亚尔，社区决定将他们的地球日活动称为“孤松日”，而不是地球日。在谢南多厄国家公园内，有一棵松树俯瞰着小镇。大家都知道。它是该镇的象征。

因此，他们没有将这次活动定性为“地球日”活动，而是将其定位为对当地环保工作的庆祝活动。塞纳多厄国家公园信托机构、该公园的树木管理员、暗夜委员会以及其他相关组织都齐心协力参与其中。整个城镇的人都参与了进来。

这关乎环境保护、地方自豪感以及人们在自己所居住的地方能够采取的行动。这种信息传达方式上的细微变化反映了这个城镇的价值观。

我在那里设了一个展位，展示我的书。书名封面上写着“气候变化”。在乔治城大学，2026年华盛顿特区气候周期间，我带了大约50个人，卖出了15本书。在《政治与散文》杂志，我大约有80人，卖出了27本书。在孤松日，一个70%支持共和党的小镇，我卖出了42本书。那真是了不起。

有人来访是因为我告诉他们我是本地作家。我住在这里。我是社区的一员。这为对话打开了大门。

Mongabay：另一方面，存在着一个资金雄厚的虚假信息和“绿色美化”机构。问题仅仅在于信息传播吗？还是说这场运动是在对抗更为重大的事物？

威尔·哈克曼：这绝对比信息传递更重要。但信息依然重要。

气候活动家们在巴西贝伦COP30会议上。照片由©联合国气候变化/佐·吉马良斯通过网络相簿提供。

有个人走到我跟前说道：“关于气候变化，我并不太了解。我不太确定它是否真的存在。但我非常坚信要增加树木的覆盖率。”

随后，我们就城市中的树冠覆盖、城市热岛效应、公共卫生以及弱势群体等问题进行了深入的交流。他对树木覆盖率有着非常开放的观念。或许他并不认同气候变化这一说法，但我们可以携手努力改善树木覆盖率，因为这是一项应对气候变化的解决方案。

在西弗吉尼亚州，每个县都有可能遭遇洪水。你可以与那里的居民交流有关建设防洪社区、制定灾害应对计划以及提高社区安全性的相关事宜。使用安全方面的术语。使用灾害规划方面的术语。你可以在不先提及“气候变化”这一词汇的情况下进行这些交流。

但确实也出现了新的“气候否认主义”。过去的否认主义认为气候变化是个骗局。而现在的否认主义则承认气候变化正在发生，且人类是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但认为解决这一问题的成本过高或难度太大而无法实现。

这是一个非常有力的论点。它利用了人们对于成本的恐惧心理：你们的电费在上涨，供暖和制冷费用也在上涨，而气候政策会让情况变得更糟。所以我们必须对此作出回应。这场讨论已经不再局限于“将碳封存于地下”这一话题了。我们需要就成本问题展开一场严肃的讨论。

Mongabay：你批评了美国《通胀削减法案》的传达方式。为什么？

威尔·哈克曼：我对民主党人没有更努力地争取《通胀削减法案》感到沮丧。我认为恢复它应该成为国会民主党人进入中期选举的试金石。

大家都在谈论人工智能数据中心和水电费。数据中心确实让电费上涨了。但撤销《通胀削减法案》也让电费上涨。

对于风能和太阳能的税收抵免政策预计将在未来五到十年内为电网带来大量新的清洁能源供应。一些估计表明，由于这些税收抵免政策，原本可以新增约 150 至 200 吉瓦的清洁能源产能。

当你在需求上升时消除供应，价格就会上涨。这就是基本的供需关系。

《通胀削减法案》被包装成了一个气候政策。但如果从成本和电费的角度来阐述，我认为会有更多的人能够理解。人们关心自己的电费支出。民主党人可以这样说：这项政策降低了你们的电费，而取消这项政策后，你们的电费又要上涨了。

不要一开始就围绕温室气体排放来阐述问题。应该围绕可负担性和能源安全来进行论述。共和党人过去曾提及“多元能源”以作为增加煤炭和天然气使用的理由。民主党人可以重新利用这种表述方式，将廉价、可负担的可再生能源纳入其中。

威尔·哈克曼认为，传统的气候信息传播围绕北极熊、融化冰川和“拯救地球”展开，往往只能引起那些已经关注气候变化的人的共鸣，但在触及新受众方面效果较差。照片由威尔·哈克曼提供。

Mongabay：你认为气候或环境运动做对了什么？

威尔·哈克曼：在过去50年、100年甚至200年里，环保运动取得了许多重要成就。瑞秋·卡尔森与农药意识。清理臭氧层。漏油。库亚霍加河。艾琳·布罗科维奇。杜邦和化工的污染。

这些故事有什么共同点？人为影响。

人们之所以能与艾琳·布罗科维奇和《黑暗水域》产生共鸣，是因为它们是人性化的故事。它们讲述的是社区因污染而生病。我们知道这很有效。当人们看到自己受到的影响时，他们会团结起来，推动改变。

我们都站在环保运动前辈的肩膀上。但气候变化不同于清理河流或漏油事件。政策解决方案不同。规模不同。减少温室气体排放、安装可再生能源和终止化石燃料补贴，与通过法规清理污水排放有很大不同。

我们正处于一个新的时刻。很多人试图用环保运动的旧语言来应对气候变化的时刻，但效果不佳。

Mongabay：在书中，你提出了几种重新定义气候变化的方法。哪些最重要？

威尔·哈克曼：我喜欢这句话：“地球并不在乎人类。”几年前我在一次演讲中提到过这句话。这句话的本意是与其“拯救地球”，不如“拯救人类自己”。

我曾见过一场五级飓风在密西西比州韦夫兰镇将一个城镇从地图上抹去。我见证了森林火灾的影响。任何经历过气候紧急情况的人都明白，相对大自然界而言，人类是多么的渺小。

地球不需要被拯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才是需要被拯救的人。“地球不在乎你”提醒我们自己要对自己负责。我们这样做是为了我们自己。我们要拯救的是人类自己，而不是地球。

我还喜欢这样一个问题：“与四年前相比，你现在过得更好了吗？”这一问题曾被罗纳德·里根用来反驳吉米·卡特，而唐纳德·特朗普也使用过它。它能引发人们的不满情绪，并促使人们审视自己的实际生活状况。

我想在气候议题的框架下使用这一点。在四年总统任期结束时，人们可以问：与四年前相比，我们在气候、健康、污染、电费和环境保护方面是否变得更好了？

我还提出另一个问题：“对于您个人而言，气候变化意味着什么？”这个问题让话题变得直接且贴近个人生活。提问能促使人们参与其中。如果只是向人们陈述某事，他们可能不会倾听。但当你提出一个问题时，他们就必须参与到回答当中。

当《通胀削减法案》由前美国总统乔·拜登签署成为法律时，许多气候运动人士称其为美国历史上最重要的气候投资之一。然而，自唐纳德·特朗普总统重返白宫以来，与该立法相关的大部分资金已被停止或撤回。威尔·哈克曼认为，民主党应继续以《通胀削减法案》为竞选主张，但应将其框架围绕降低能源成本和为美国家庭带来经济利益。照片由安德鲁·卡巴列罗-雷诺兹/法新社通过盖蒂图片社提供。

Mongabay：更好的信息传递如何转化为政治紧迫感？

威尔·哈克曼：我的书中有关于在个人、社区和国家层面推动变革的行动章节。我觉得你要从这些开始，逐步积累。

气候运动目前处于一片荒野。最近有很多事情失败了——我们的信息、策略、精力和热情。自2024年[美国总统]大选以来，许多人一直在寻找前进的道路。

我们需要能够与更多人产生共鸣的新信息。但与此同时，我们也需要重建自身的内在力量。我书中的第一个行动章节就是关于重建个人赋能的，其基础是乐观主义。

你无法在悲观主义和“世界即将毁灭”的信息基础上建立起有效的行动。人们需要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图景，需要知道自己正在朝着什么目标努力。人人都知道世界末日是什么样子，因为我们有无数关于它的电影和电视剧。但我们却缺乏一个清晰的愿景，来展现解决气候变化问题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模样。

当人们在个人层面感到有力量时，就能在社区层面推动改变。地方层面的行动极为重要，尤其是在联邦政府失灵的情况下。我们可以在自己生活的地区实现真正的改变，因为我们对这些地方投入了更多的情感和关注。

这就是如何建立基层运动的方式。它不能仅仅由华盛顿特区的倡导组织自上而下地告诉全国各地的人该做什么。我们必须重建基层基础。

蒙加贝：您认为美国在全球气候治理中处于核心地位。但鉴于当前美国的政治局势，这是否对全球应对行动造成了重大挫折呢？

威尔·哈克曼：是的，绝对如此。这是个重大挫折。

当联邦层面出现挫折时，地方层面的行动就显得更为重要了。像加利福尼亚州、纽约州、伊利诺伊州和弗吉尼亚州这样的州仍然能够采取行动。市长和州长们可以携手合作。城市仍然能够继续向前发展。

这就是“美国全靠我们”联盟的初衷。在美国各地，即便联邦政府不采取行动，许多地方仍可以继续致力于应对气候变化的工作。

但我们的时间十分紧迫。联邦政府的倒退会削弱我们应对气候变化的能力。我们仍需要联邦层面的气候立法。我们必须终止对化石燃料的补贴。四年没有联邦政府的引领，无疑会使我们陷入困境。

《巴黎协定》是一个非常出色的框架，因为它允许各国自行选择是否执行。该协定是为应对变化而设计的。但我认为，若没有美国的引领，我们无法解决气候变化问题。

美国在历史上一直是最大的排放国，这一地位持续了超过 100 年。如今，美国仍是排放量较大的国家之一。而且如果将美国的化石燃料出口（包括向世界各地出口的石油、天然气和煤炭）计算在内，我们的责任就更大了。

美国是全球最大的石油生产国，也是最大的天然气生产国。我们在化石燃料的生产方面占据主导地位。因此，美国既有历史上的责任，也有当下的责任。

根据2025年行星健康检查报告，九个行星边界中的七个——维持地球稳定和韧性的关键系统过程——已被突破。地球委员会绘制的图表。

Mongabay：化石燃料支持者拒绝直面的一个令人不安的真相是什么？

威尔·哈克曼：他们为了短期的贪婪而牺牲了未来。

许多在石油和煤炭公司工作的人都有孩子。我认为他们或许对所从事的工作有一定的了解。或者他们可能觉得这无关紧要。我不知道美国石油协会或其他机构的人员内心的想法究竟是什么。

我明白他们会考虑未来能源的需求，并认为美国拥有廉价的化石燃料能源，应该予以供应。但在温室气体排放方面，我们正朝着一个危险的临界点逼近。

至少应该投资于减少现有业务的排放量。我们几十年内都将依赖化石燃料。这是现实情况。那么，我们至少能否就减少管道输送、燃烧以及其他业务的排放量进行一次理性的讨论呢？

目前，我们并没有进行这样的理性讨论。这仍然太过极端，要么全盘肯定，要么全盘否定——气候变化是个骗局，绿色新政是个骗局。但我们确实可以采取一些切实可行的措施来减少排放。

解决气候变化问题的真正障碍并非技术或科学层面的。而是政治极化、决策瘫痪、陈旧且无效的宣传策略以及民众无动于衷。

很多人不再参与投票。这是一个严重的问题。对民主构成最大威胁的并非专制主义，而是冷漠与疏离。

如果我们能够采用更恰当的表述方式，减少分歧，让民众感到自身有所作为，并保持他们的参与度，那么我们就能够更接近解决气候变化这一问题。

Mongabay：十年后，成功对你来说是什么样子？

威尔·哈克曼：《巴黎协定》的最终成功标准在于确保到2100年全球气温上升幅度不超过2℃。

目前，我们比工业化前水平高出约1.2或1.3℃。我们曾短暂达到1.5℃，但这一数值仅在数年持续作为全球平均温度后才具有意义。

所以问题在于：我们何时能达到2℃的升温幅度？是到2050年达到，还是能否尽一切可能在2100年之前将升温控制在2℃以内？这就是全球的目标。

但这与我们当下所处的世界仍有很大差异。这意味着气候变化将比目前更严重。我们必须构建一个能在更高温度阈值下保持可持续性的世界。

对于我的这本书而言，成功意味着人们将以更个人、更人性化和更贴近本地的方式思考气候变化问题。这意味着他们会投票给关心气候变化的人。这意味着他们会感到有能力在自己的生活中做出改变，并与周围的人进行更有效的交流。

如果人们采取这些措施，那将是我衡量成功的标准。并且我相信这能够为实现《巴黎协定》的目标所需的政策做出贡献。